病忆随记
关于那场病,我的记忆已经不多,只有些不知来历的诳语。
病忆随记
在不知是何年间,不知什么原因,我得了场大病。关于那场病,我的记忆已经不多,只有些不知来历的诳语,两三点所住医院的风景,还有个模糊的身影,但我仍要把这些记录下来,以供学者研究,并作为我还正常的证明:
好啊!这病发得颇没根据,有在早晨照镜子的时候,有在阳光缠绕在我身上的时候。每当这些时候,那湖岛大抵总是能看见了。
我坐在一座光秃的小岛中央,四周的湖水逼迫我的——它们侵占了岛的大部分面积,只留有一小块空地供我站立。湖水没有杀死我,它一片沉郁地蓝着,好像已经窒息,一片死寂。
从岛上望去,我的目光漂泊千里,只有湖水倒映着我,荒凉回应着荒凉。
直到一个声音拍了拍我,我被换到了另一个现实。我已记不起他的样子,医院的人都只管他犯了痴病,素来不与他交谈。我害怕变成他那样,又自觉荒唐,便装作不知道他。谁知他竟主动来寻我。
湖水是重的,像层致密的膜,流动着,互相凝视着。
我的意识在逃离,逃到那个湖岛上去——可猛然间我惊觉,我还在与他相处的现实里。他抓着我的目光,似有一种引力,我从未料想过的,天文量级。
然而他开口便是:
“难道,或许,你就是个影子。”
我于是明白他是个疯子。
可他接着就要带我去什么“荒原”。
“去吗?那里啊,太阳永恒炽烈,大地永远温凉,运气好的话——我说你呀,或许能看见火烧云。”
······
病房恢复了冷清,银白的、惨亮的器具躺在我身旁,隔壁死去爷爷的魂灵还在搬弄着那点齿轮玩意。我闭上眼睛,正要睡去,却看见平静的湖水成了海的精魂,从湖岛周围升起,铺陈在天空里,扩散开,一片汹涌的蓝。湖水携带了白净的泡沫,在翻滚中破裂,迸缩,凝聚,在起伏的涨落里遁匿,又在新的涨落中孕育。蓝色消失在蓝色里,白色被白色剥离。目光穿过水层,看到了我的影子。我被深浅不一的蓝包裹着,仰望水流,注视鱼群。
又或者,可能,我大笑着抚着肩狂怒着:那一片地漂浮着,永无尽头的蓝!
然而我把身体扎根在水里,准备开始一场永不会结束的梦境。
可我终究还是醒来。这时,便是黄褐的大地,可以直视的阳光。我不再被阳光缠绕的时候,就到了荒原。于是,我被带到了荒原。与湖岛相似地,四周是一片寂静。
那个人没了踪迹,我预感着进到一个新的现实里。可我无法否认,荒原的安详。自由散漫的下落,抛在地上,散开点点金光的,是太阳。然而我找不到我的影子,找不到那被湖水吞噬的我。我开始撕扯,我挖出三尺的泥土,敲开每粒烟尘,我不甘心就这样被困在这里。
······
日光灯戳着我的眼睛,我摸着一丝诡谲,回到了现实。我终于明白自己的病,也终于逃离了荒原。
若说要有遗憾,只有关于他的那部分。人们再也没有谈起他,一个得了痴病的少年,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在一瞬间被清理,他就像一口呼吸,消失在人群里。
是这时,就是这时!一束流火从天降下,发着存在于一切中的不存在,淬了一丝蓝洁的光,失坠着,震颤着,张扬着。我不愿相信,但它分明地划过天空,昭示给世人,那无尽的炽热,完全的纯意,空无而不空洞的真实。火,向这个世界,这个我所存在的世界蔓延。冰冷的空气生动起来,石化的花张头仰望,是一瞬的!存在的万物被洗劫,被消解,涌出辉光,又成了燃烧的模样。
流火下落着,点燃了云层,我于是看见:
一片红澄,熔化了天空,像鲜血一样,绽放在天上。
当我用尽最古老的幻想都不能抵达时,我知道,我看到了火烧云。
他横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,但是,火烧云还在!荒原已经残破不堪,难得半点温凉,但是,火烧云还在!湖岛得到了浸没,湖水在流亡,可是,火烧云还在!
四周正一片寂静,我却听到呼啸的声音。
我不能再写下去了,为不让旧病复发。总之,之后漫长的日子里,我再也没见到火烧云。只偶尔会有个声音徘徊着,好像有什么话要说,我不去管它。现在这声音也已离开,我很庆幸我活了下来。